霞浦:滩涂晨光写诗篇,古榕雾里藏白鹭,乌米饭裹蜜香,潮声漫过渗进记忆的海味
旅游应该去哪里,霞浦就是那种会让你一脚踏进去,就忘了时间的地方。
凌晨四点的北岐滩涂还浸在墨色里,已有几个身影扛着相机在礁石上候着了。有人打着手电筒照路,光柱劈开薄雾,照见滩涂软泥上印着的蟹爪印,像谁偷偷画下的省略号。等第一缕光从海面爬上来时,你才惊觉那些插在水里的竹竿原是有灵性的 —— 它们把影子投在退潮的滩涂上,纵横交错,倒像是大海刚写好的诗,还没来得及合上本子。

我曾在东壁村的老榕树下遇见过一位晒紫菜的阿婆。她手里的木耙子在竹架上划着弧线,紫褐色的藻叶便舒展开来,像一片片晾晒的晚霞。“要趁南风天晒才好,” 她往我手里塞了片刚收的紫菜,“你尝尝,带点海的甜。” 风从海面上卷过来,掀动她蓝布头巾的一角,远处归港的渔船正摇摇晃晃穿过落日的光晕,船老大的吆喝声裹在浪里,忽远忽近。

杨家溪的晨雾是会缠人的。古榕的气根垂下来,在雾里若隐若现,倒像是老神仙的胡须。有回撞见个穿蓑衣的老汉牵着水牛走过,竹鞭轻挥时,惊起几只白鹭。牛蹄踏过青石板的笃笃声,混着远处溪水的叮咚,让人疑心闯进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某个角落。等太阳把雾晒散了,才发现树下早已围了好些举相机的人,老汉被逗笑了,说:“我天天走这条路,你们倒像是来看戏的。”

赤岸村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。空海大师纪念堂前的唐樟,树洞里积着经年的雨水,倒映着天空的碎片。守堂的老人说,公元 804 年那场台风,把日本僧人的船刮到了这里。“先民们划着小舢板救他,浪头比船还高呢。” 他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树干,“你看这树疤,都是那年风刮的。” 香炉里的烟慢悠悠往上飘,与檐角的风铃撞了个满怀,倒像是盛唐的月光,终于追上了东海的潮声。

半月里的畲族老宅总飘着乌米饭的香。去年三月三,我在他们的祠堂前看姑娘们跳竹竿舞,银饰在烛光里闪闪烁烁,跺地的节奏惊飞了梁上的燕子。穿蓝布衫的阿婆端来木甑子,掀开盖子时,蒸汽裹着箬叶的清香扑满脸庞。“吃一碗吧,” 她往我碗里多加了勺蜂蜜,“我们畲族人说,吃了乌米饭,夏天不中暑。” 竹楼下的米酒坛正咕嘟咕嘟酿着新酒,有小伙子抱着月琴唱山歌,调子忽高忽低,像山涧的溪水在石头上跳。

三沙渔港的夜市要等渔船归港才热闹起来。穿胶鞋的渔妇们蹲在地上剖黄花鱼,银亮的鱼鳞溅在水泥地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我在一个挂着 “三沙鱼丸” 木牌的摊子前坐下,老板娘抓起雪白的鱼糜往竹板上摔,砰砰砰的声响里,鱼丸就滚进了沸水锅。“要加黄椒酱才够味,” 她把碗推过来时,围裙上还沾着鱼鳞,“这鱼是今早起海的,鲜得能跳。” 隔壁摊的炒米粉正冒着热气,铁锅铲与灶台碰撞的叮当声,混着猜拳声、孩童的哭闹声,在海风里酿成一碗浓稠的人间烟火。

租车去小皓村的时候,半路被晒海带的架子拦住了路。晒海带的妇女们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竹篙,让出路来。那些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带绿得发亮,挂在架子上随风摆动,倒像是谁在山海之间拉了道绿色的帘幕。“这是头水的,” 一个扎红头巾的大嫂指着最上层的海带,“要卖去北京上海呢。” 她们的手上都沾着海水的盐粒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,盛着比阳光还暖的光。

我当时是住在东壁村的民宿,那个晚上,我在露台上坐到后半夜。潮水一阵阵漫上来,舔着岸边的鹅卵石,又退下去,留下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渔火像困在海里的星星,忽明忽暗。民宿老板端来两杯茶,说他祖父年轻时驾船去台湾,遇过十二级台风,“船板都快散了,就靠抱着桅杆念妈祖。” 他望着海面的样子,让我想起滩涂上那些竹竿 —— 看似柔弱,却把根深深扎在海里,任潮起潮落,自有一种安然。

离开霞浦那天,我在码头买了串海带结。阳光下它渐渐缩成深褐色,却依然带着海的潮气。回到家的厨房里泡发它时,忽然闻到那股熟悉的咸腥气,一瞬间就想起北岐滩涂的晨光,想起畲族阿婆递来的乌米饭,想起那些在潮声里慢慢展开的日子 —— 原来有些地方,真的会像盐粒一样,悄悄渗进你的记忆里,等某个风起的时刻,就化作一阵想念,带着海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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